赵睿智
清明时节雨纷纷。远眺西山，我又想起了母亲。
父亲说与母亲成家时，母亲二十岁，他廿三岁。父亲十八岁失怙，祖母守节自誓，抚养三子一女艰难度日，当时家境之窘况可想而知。
母亲娘家在任县，出生在解放前，学历仅是高小文化，但她勤奋好学，在父亲的帮助下学习服装裁剪。她利用一切零碎时间背诵公式，蹲在地上用石板笔一遍遍熟练制图，整个屋地都画满后，就用笤帚推着湿炉灰扫去图痕，重新再来，如此反复。功夫不负有心人，母亲终于学会了这门手艺，各种服装款式看一眼就能触类旁通。尤其佩服母亲的记忆力，量体裁衣的十余个尺寸，她都能一次测量完毕后一口气默写出来，且从无差错。每逢年关或换季，一大家人的服装裁剪均出自母亲一人之手，左邻右舍也拿着布料找母亲帮忙。至今还记得习惯穿中式服装的小脚祖母，也穿上了母亲裁制的中西式服装，笑不拢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是母亲常告诫我的话。
母亲总是很忙，每年端午前、中秋后，她会利用这段时间的好天气，把所有的冬衣被褥统统拆洗晾晒缝制，决不让未经拆洗的被褥在冬天再用。母亲坐在屋地凉席上，戴着花镜穿针引线的情景，至今犹历历在目。父母关系一向和睦，唯在当年我的婚姻问题上，由于观念不同，他们分歧最大，甚至延及后半生，为此不免争论。母亲去世后，我们收拾她的遗物，掀开床板，里面放的是叠的整整齐齐为父亲拆洗缝制好的薄厚不同的冬衣，母亲把对父亲的爱浓缩在一针一线绵密的针脚中；把情一心一意缝制在暖暖的冬衣里！
我们姊妹三人，都是母亲一手带大。无论是在农业合作社下地劳动，还是从事其他营生，只要一到家，不顾辛劳拔锅燎灶开始忙碌。母亲常说：“你奶奶把你父辈抚养大已经很不易，晚辈得尽量让老人轻松舒心些。”童年的记忆里，母亲做好饭时，会让我去叫祖母过来一起吃，小巷中时常会出现我搀扶着伛偻的祖母，慢慢前行的身影。
每次去外祖父家，母亲总会小住几日，不顾惜自己本不结实的身体，把拆洗缝补的事情尽量多做些，才疲惫不堪地回来，我们有时得赶紧把她送到医院调养一阵子。外祖父九十一岁那年，遽然而逝，母亲对最后一刻却未能侍奉在他身旁而遗憾不已。可能外祖父不会想到，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年，他常念叨的女儿——我的母亲也撒手人寰。
祖母去世时，面对祖上的遗产，父亲选择了“让”，母亲支持父亲，并在事后告诉我：舍庄伙田地，得一家和气。就连当时分给我们家的那一件祖母最珍爱的胎羊皮袄，祖母只有在走亲戚时才舍得穿一次，母亲旋即送给姑姑，说：“这是母亲留给女儿最好的遗念。”母亲终其一生，婆媳姑嫂、叔伯妯娌关系和睦，未曾红过脸。
三年前的春天，我搀扶母亲在医院走廊里散步，窗外春雨绵绵，看着树上愈加晶莹澄碧的嫩叶，母亲的眼神坚毅、慈祥、平和。那晚，母亲弥留之际，我要通知姐妹，她忙用尽气力摆手示意不要，声音微弱的说出：“深更，半夜……”，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四个字，然后在我的臂弯中安详地睡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是替人着想，不想麻烦人。
母亲同天下千千万万质朴的母亲一样，用平凡的一生，诠释着勤劳、慈孝、谦让、奉献的传统美德；母亲的言行，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滋润着大地，也滋润着我的心田，使我受益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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