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要写家族,自己甚为局促。因为一般人们心里,家族大多是高门大户、世家子弟之谓,对于从农村生活走出来并不算久的人说起家族的确有点惭愧。但若溯源到部落与氏族社会,家族就是个通称,其实算不得什么,就是同姓血缘关系结成松散组织。思到此,我觉得还是要写一写我的家族,它的奋斗、曲折、转变和惆怅。
老家在豫东平原上的一个村落。我们村作为自然村就几百口人。这样的自然村规模在当时的大队里属于中等偏下,是个小村。在小村里,我们人口算大家族了,具体多少我说不出来。文革期间出生的我记得爷爷那辈人是弟兄好几个的,具体几个也不甚了然,出门很容易遇见五服之内的亲人。那时计划生育还没定为基本国策,农业社会自古讲求人丁兴旺,家家有四五个孩子是常事,多得七八个,甚者十个子女的也不稀罕。清楚地记得父辈是四个人,各家也四五个孩子,如此绵延传续这就奠定了大家族的格局。但那时是计划经济,整个城乡物资都比较紧缺,农村更是困难,普遍是穷,缺吃少穿,能养活一群孩子的确很不容易。人多虽难养,但势大能免于受欺。农村一般喜欢男丁也是这个理,不止是传递香火。但我们家却不一样,整个都很本分,不会争狠斗凶。似乎村子整个也是这样,给人一种平和的气氛,虽也有矛盾和争吵,不像个别邻村打架争强附近出名,提起来令人生畏。这应该是一个村子的脾性,并不令人觉得有什么出息。
如果说有所改变,应该是工农兵大学生的招收和后来高考制度的恢复。这些制度给农村未来带来了一丝涟漪和曙光。堂哥就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工农兵大学生之一,也是我家族内第一个大学生。据说他读书很好,字好文章也好,当过教师,书也教得不错。当然他的大学生头衔和后来的稳定且有前途的生活自然会引人钦慕,那时候的大学生可为凤毛麟角,少之又少。邻村也有后来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的,也都被邻人附会成一段传奇,自然也会流传着很多传说显示着大学生少年时就显示出来的努力与聪慧。那时上大学,在乡邻眼里就如有龙兴飞腾之象,甚至有一些不明的神秘。有了堂哥的示范,家族里先后有几个叔伯兄弟姊妹相继也考上中专大专。现在看本科学历也不算高,那时却能导致命运的飞跃。因为那时即便中专也包分配,有一个国家干部的身份,是吃财政饭的,不像现在本科生、研究生等要千军万马去考公且几率也不高。通过考学跳出农门应该是那时不少农村人的共识,但做到这些就不容易了。有不少农家子弟很是用功读书,仍是屡试不中,后迫于经济压力不得不放弃学业务农。这方面,我们家族无疑是翘楚。父亲又是一个坚定的读书有用论者,见到后辈就时时鞭策。幸运的是我也成为了一名大学生,虽非名校却是村里第一个正规的大学生。有没有传说我不知道,因为我知道考的一般,没理由傲娇。但整个家族应该是认识到学习的重要性了,如同蝴蝶效应,成为了一种气场,之后后辈学业优胜者辈出,考上大学已经再不稀罕了,考上名校者也众,是乎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由此,他们都通过自己努力或落户一线,或居住省城,终于有了命运的转变了。
因为上大学者居多,也颇为村人瞩目而多有所议。他们以为我们得了祖宗的阴德,归之于祖坟好,由此惹得不少村人迁坟要比邻而葬,以图他们后辈教育的勃兴。回老家兄弟们聚首聊起这些事情,总是既喜又忧:喜的是家里子孙还算有望,能通过自己努力获得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忧的是家族人数虽多,但走出去的人也多,老家人数不见其增反见其减,在村里并不占优势担心受欺,但终于还是喜胜于忧。好在村里的邻人并不这么看,还能高看一眼。我们也共同探讨过风水一说,不否认祖宗的阴德,更多还是归之于家风正、敦厚且努力;除此之外,应该也有智力方面的基因因素。
尽管是考上学的人不占少数,但也有不考学或考不上学的。他们没有走考学这条路,有多重因素,不可忽视的是实行市场经济后上世纪九十年代读书无用论的影响,对学习荒殆了,也许就不是读书的人。但事情发展总不按常理出牌,也应了辩证法祸福相因了。他们虽然折戟于读书求学,却走上另外成事一途,这是以前我们谁也想不到的,他们大多却走向了商界并以此立身。固守农田的小农思维只此完全打破了,的确出乎我们那一代人的意料之外。我这一辈人成人已在市场经济前,而后辈多在在市场经济中。这也大概是成长环境的变化。原以为他们生活不如考上学的,事情恰恰并非如此,种种迹象表明,敦厚踏实的人也可做商业并做可以好。
他们干什么了呢?他们大多是先是打工,副食特产、衣帽服饰、宾馆饭店、装修家具或医疗诊所不一而足,起点虽低,还是好过土里刨食。这在当时农村乃至现在仍是普遍现象。青壮劳力大多外出务工了,农村的土地的确不好再种好了,我也亲见了一些农村院落的颓败。这些后辈们经由打工都逐渐自立门户经起商来了,打工经历也积累了后来经商为小老板的商务知识与经验。所幸的是目前这些走上经商的晚辈们在摸爬滚打中混得还不错,也都在不同城市置业而且稳定住了,逐步形成了新的人脉渠道和市场,踏实而积极。由此我觉得,商不一定都奸,奸也做不得好商人、立不得好口碑。可能是传统积习使然,以为科考取士是正途,经商反而是异数。由农而商,这的确是我家族之前所罕有。对此,我也对商道有了新认识,敦厚亦可为之,并非为商全都靠奸滑之举。这是后辈用市场经济的最切近和最实际的方式告诉了我这些:人生并非升学一途,踏实努力,聪明能干,创业经商也照样能做得有模有样。
说到这里,家族能有这样的发展终是一件欣喜的事,我为什么在标题里要标明惆怅呢?是的,惆怅是我的,只是我个人的认识,其合理性多少我也不了然。这种惆怅其实是乡愁。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是,中国传统节日里家人也难以聚齐了,即便是在春节。随着后辈或考学或经商相继离家远行,他们的子女也都随迁到他们居住的城市了,回老家已经再无定日了。他们不回,他们的下一代对家乡也就少了甚至没了概念,也就没了乡愁,没了家族的概念,乡土观念日益淡化。老屋虽在,难以等来归来的主人了。我虽已离开老家几十年,但传统观念仍浓。古人讲,“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作为家庭、家族不可能言兵,祭祀这事就变得很重要了,需要一定的仪式和作为。但毕较遗憾的是,在重要节点的祭祖仪式感也多被淡忘了,祖坟之前烧纸的功夫难得腾出来,这令我很是叹息。“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这是老子说的。目前来看,子孙还算善建能抱,祭祀之事却难以用勤,老家的凝聚力慢慢就会越来越差,家族观念也随之慢慢崩塌。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我一直以为老家是根,家族也是需要认识和凝聚。我们祖宗崇拜从周朝就开始了。孔子从周礼,讲究忠孝节悌,很是重视家庭伦理实践。这是文化基因上的东西,怎么就渐走渐散了呢?我也曾观察家族现象,作为一种象征,南方比北方重视家族事务,现在还能多寻牌楼和宗祠遗迹,一些地方还在新建宗祠。当然这与他们中多出政商大佬有关,但小门小户还有祖屋祖坟啊,这也是寻根溯源的地方。后来从世界史中了解到,西方也是如此,也是拜祖宗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习惯把建功立业的祖先如摩西、耶稣等崇拜为神,如同黄帝在中国的地位。这是文化和血脉上的根。讲究寻根问宗是不是就是封建和糟粕,我现在还是拿不准。但现在一些地方总会举办拜祖有关的大会,以号召同宗同源做些事情。说明这还是一件很积极的事情。落实到社会治理层面,家是社会的细胞,家若不安一方也难安。孔子儒学伦理就是从家庭秩序开始的,现在讲合族聚众讲家族的凝聚与传承还是很有意义的。有时,我很想为此出一些力,但也清楚靠一两个同等情怀的人做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因为一种声音若没有共识是没有力量的。
写到这里常生出一种茫然,如同辛弃疾词句所言: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它恰映照了我的心怀。今天把它从家族的发展角度说出来,只是当作时代一个农家变化样本来进行剖析,它提出了农村在中国社会城市化进程中带来的一个文化认同和归宿问题,希望能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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