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北郡第十年,我终于准备离开。
我用心头血仔仔细细喂养了八年的孩子嫌我恶心。
当年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一心一意,白首不离」的男人终日于花楼之中流转。
我看着来时空空,走时仍旧空空的小院。
终于不再留恋,转身一脚踏出门外。
足迹被大雪掩埋,像是我从未来过一般。
1
收拾好行囊,准备踏出将军府的那一刻。
齐知绿还是雷打不动地来了我这偏僻的院子。
她牵着我的儿子,泪眼盈盈地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我叹了口气:「齐姑娘,我真的很累了。」
齐知绿愣住,却挡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再次开口:「麻烦让让,我要走了。」
却不想她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知绿,让她走。别让她再妨碍我们过好日子!」
我点点头,颇为同意霍禹的话。
我走了,就再也不用碍这对苦命鸳鸯的眼了。
齐知绿是两年前来的将军府。
她死了丈夫,婆婆嫌她在家中无用,就做主休了她。
走投无路之下,想起了霍禹这个年少时的爱人。
不曾想少时爱人已有正妻,她只想求一个庇护,让自己不再漂泊无依。
霍禹来问我意见的时候,我以为又是哪个花楼里的姑娘大了肚子。
这些年来,霍禹流连烟花之地,常常都有姑娘上门叫他负责。
一开始我还会哭着叫喊霍禹是负心汉。
可后来就渐渐的麻木了。
我真的哭不过来。
于是将军府多了八个姨娘,四个小孩。
我摆摆手,想要如何处置任凭他们做主。
齐知绿第二天就被迎进了府中。
老夫人见她第一眼就哭着喊着念叨着:「受苦了,我的儿!」
想来这才是老夫人想要的门当户对。
如今我一走,他们一家人终于能团圆了。
2
路过齐知绿的时候,我的儿子霍折开口了:「哼,早点走,走了好让知绿姐姐给我做娘!」
我苦笑,看来我做人真的很失败。
连我这个十月怀胎,艰难产下的儿子也巴不得我快点走。
不过也很正常,毕竟我没有在他清醒的时候养过他一天。
他不认我是正常的。
可是心还是痛得无以复加。
我蹲下身,用视线仔细地描摹着霍折的眉眼。
真是像极了霍禹。
霍折刚生下来的时候,像一只小老鼠一样蜷在一起,身体非常不好。
霍家请来的太医说:「这小孩身体太弱。恐怕别的小孩喝奶,他得喝血。」
这血,还得是至亲的心头血。
每日一碗,不能间断。
因这一句话,我用我的血养了他八年。
八年以来,霍折得以健康长大,并且能跑能跳,甚至还能习武。
而我的身体却日渐消瘦,早不复当年健壮。
或许是每日强逼着他喝我的血,使他觉得厌烦了。
每次在吃药之前他都会皱着眉朝我吼:「你能不能别逼着我喝这东西?真的很恶心!」
但是幸好每次总是会皱着眉头喝下,然后朝下人要一块饴糖清口。
自从齐知绿来了之后,他喝药也不闹别扭了。
只需要齐知绿稍一撇嘴,霍折就把药大口地往嘴里灌。
喝完之后还会撒着娇说:「好苦,小豆想吃糖~」
小豆是我给他取的乳名,因着生下来像一颗小黄豆。
还是婴儿时期他听着这名字总会咯咯咯地笑。
可长大之后,再也不愿我叫他一声小豆。
「真恶心!别这么叫我!」
我突然很想问他「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如此恨我?」
如果说霍禹讨厌我,是因为我占了他青梅齐知绿的正妻之位。
那么我的儿子,又为什么厌恶我?
「你这种低贱的人!不配做我的娘!」
「如果不是你!我的身体根本不会这么弱!」
「每天还要喝你的血!真是恶心死了!」
我终于了然。
身份太过平庸。
我连生下他,诞育他的资格都没有。
3
我最后去了老夫人那里一趟。
把一瓶浓得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液体交给了她。
以此作为交换,我拿到了和离书之后,踏上了返乡的路程。
拿到瓶子的时候,老夫人问我:「那东西够用多久?」
「一年。」
老夫人皱着眉问我:「怎么才一年?」
我苦笑,却不搭话。
她把和离书递给我的时候,仍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今后不在将军府了,准备去哪儿?」
我乖顺回答:「天大地大,哪儿不能去呢?」
老夫人满意点头,终于松手把和离书给了我:「不要再回来就好。」
在将军府的十年间,这是老夫人对我说的最和蔼的一句话。
却是因为我要离开将军府。
我失笑:「您放心,北郡,我再也不来了。」
我撒了谎,我是准备回恭州老家的。
只是有些话,也没必要再说了。
或许老夫人根本就不关心我会去哪儿。
只想我这辈子不要再出现在霍家人面前。
知书达礼的齐知绿才是他们一家人心中顶好的儿媳。
而平庸的庶人向云早,在享受了十年将军府的荣华富贵以后,就该回到属于她的尘泥里了。
院中已然落雪。
我撑开伞,慢行在大雪之中。
直到将军府在我身后消失无影。
4
离开将军府之后,我又做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只不过十年没拿过画笔,不知道手艺是否生疏了。
我选了一家馄饨铺,点了一碗馄饨后,在桌前坐下,拿起烧炭做的笔开始在纸上涂涂画画。
老板娘见我这画画的方式新奇,也就搬了个板凳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跟我搭话:
「姑娘不是北郡人?」
我摇摇头。
我老家恭州,距离北郡不知有几多远。
只知道当初霍禹来恭州娶我时的八抬大轿,加快人马都足足走了三个月。
我在轿子上被癫得想吐,一路上不知道吐了多少次。
一开始嫁人的喜悦早就被吐了个干净。
那时候就该明白的。
如果是真的喜欢,怎么会临到婚期了才把我接来北郡。
馄饨的热气即将消散时,我画出了十年后的第一幅画。
老板娘在一旁赞叹我的手艺:「天呐姑娘!你这画得也太好了!宫廷画师?」
我摇头失笑道:「什么宫廷画师,不过是个走江湖的人罢了。」
我把那幅画送给了老板娘,老板娘高兴地收下,但说什么也不愿意收我那碗馄饨钱。
趁老板娘在跟家人商量把画裱起来挂在哪儿的时候,我偷偷留下一小块银锭。
画上画的本就是他们一家人在小铺中各司其职的琐碎小事。
在馄饨下锅时乍然升起的热气之中,小孩咋咋呼呼地躲到老板娘身后。
老板娘则同他的丈夫一起调笑着小孩。
这样温暖的时刻,我早已记不清上次拥有是什么时候了。
5
离开北郡之后,我一路南下。
终于次年的三月,我回到了恭州。
重新雇了人将我在恭州的小院修葺好,又是两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之中,我重新去拜访了在恭州的老朋友。
只是可惜,原本住在我隔壁的一个教书匠爷爷,没挺过去年的寒冬走了。
现在隔壁只住着他的小孙女。
小孙女叫玉儿,教书匠爷爷五年前捡到的,到今年刚好五岁。
我刚来的第一天,玉儿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姐姐,这里早就不住人啦!」
我朝她笑笑:「那你跟我一起住吗?」
玉儿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不要,玉儿要住玉儿和爷爷的家!」
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那也是我的家,要不我过来跟你一起住吧?」
没想到玉儿却渴望地点点头:「真的吗?不许骗我!」
虽然自己的房子已经打理好,但我仍然住进了这个我曾经生活了十年的小院。
我让玉儿坐在板凳上安静点不要动,让我给她画一幅肖像画,做我往后生意的招牌。
可她动倒是没动,只是嘴巴一直说个不停:「你也是爷爷养大的吗?我咋没见过你?」
我手下没停,一边回答她一边挥动着炭笔:「前些年嫁人去了,离得远就没咋回来。」
她却突然从板凳上跳起来,惊喜地指着我:「啊!向云早!是你吧!」
我正想皱眉呵斥让她回去坐下,马上就要画完了。
却被她这句话给打断,忘了要说什么。
我感觉到自己喉头干涩,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认识我?」
玉儿点点头:「嗯!认识呀!爷爷走之前一直念叨着你呢!」
院中被昨夜的雨打了一晚的杏花颤巍巍地挂在枝头,如今却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从枝头重重落下。
从今往后。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6
我带着玉儿在鲤桥上卖画,恭州的人听说卖画娘子回来了都纷纷过来凑了个热闹。
有人热情捧场,让我给她画两幅肖像。
有人烂嘴烂舌,嘴里说着我不爱听的话。
「哟,这不是卖画娘子吗?怎么?去北郡日子过得不好被夫君休了,又灰溜溜地跑回来?」
「你求求大爷,大爷我说不定还能收了你这个二手货!」
说这话的人是市井上有名的泼皮无赖,在我还没嫁人的时候就常来骚扰我。
那时候他说的话比这更过分,只不过当时霍禹在我旁边。
他听了那些浑话,一拳揍了过去跟那泼皮在桥上扭打起来。
最后霍禹一脚把他踢进了河里,恶狠狠地警告:「你来一次打你一次!不怕就来!」
我看着霍禹脸上因我而挂的彩,干脆画也不画了,拉着他就药堂开了药。
我煮了一个鸡蛋,狠狠地滚在他的脸上:「被他说两句又不会怎么样!你怎么这么较真!」
霍禹认真地看着我,片刻后搂住我,脸靠在我的腰上:「就是不能让别人说你,我就是不爱听…」
我那是被他说得心中一暖,给他滚鸡蛋的力度也轻了许多。
可后来,到了北郡嫁给他之后,每当他流连花楼之中,我去找他的时候,他那些朋友嘴里拿我当做玩笑取乐。
「霍小将军!管家婆又来找你啦!」
「啧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娶了个娘回来!」
我哭着看向霍禹希望他能替我说句话。
霍禹皱紧眉头,终于开口:「哭什么哭!被人家说两句你能少块肉?」
回忆到这里结束,我扔下画笔站起身,准备自己收拾这个嘴里不干不净的泼皮。
却发现玉儿比我更先跳起来:「你说什么说呢你!臭乞丐死蛤蟆!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
玉儿骂得气喘吁吁,骂着骂着竟哭了出来:「大伙都来瞧瞧这个没人伦的家伙啊!看着我们孤姐寡妹的好欺负啊!哪天不知道就被他卖去了花楼啊!」
周围的路人看着小小的玉儿都快气成了河豚,纷纷上前劝阻,仿佛真的有她说的那回事一样。
玉儿抽空朝我眨了眨眼,我才明白。
这小丫头,怪机灵的嘞!
7
到了恭州一年后,我的收入终于稳定下来。
我把隔壁的空房子改成了画堂,专门教那些想有一技之长的人画画。
画堂里有天来了个气质非凡的公子,一看就不缺钱,也不缺什么一技之长。
他一次性就交了一整年的束脩,每天就坐在最后一排听我上课。
他也不打扰别人,只自己摇着一把折扇。
每天中午晃晃悠悠地准时到场,傍晚又悠哉悠哉地按时离开。
我跟小玉说了这事,小玉突然咋呼起来:「他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我使劲敲了一下她的头。
小小年纪,什么看上不看上的,都跟谁学的!
看上的眼神很明显,眼睛里都像带着钩子,勾得人忍不住就要去看他。
喜欢的眼神也很明显,那种炽热的情感充盈在眼睛里,像是要把周围的一切都燃尽。
只是那位公子两者皆不是。
他看我眼神里带着打量,审视,和思考。
我心里一惊,该不会真如玉儿所说,我们被人贩子选中了要卖去花楼吧?
就在我打算找个时间跟他聊聊的时候,他却突然又消失了,一连两月没来过画堂。
我慢慢地放下了心,看来不是人贩子。
只是有钱人的消遣罢了。
8
玉儿最近有些发热,我担心她把风寒传染给画堂里的人,就关了画堂,带着她去药堂抓了药。
可大夫说有一味药现下哪里也寻不着。
我急切地问:「有钱也买不到吗?」
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摇头,只让我去大山深处碰碰运气。
我叹口气,忧心着玉儿的病。
明明只是普通的风寒,怎么需要用到的药却这么金贵。
揣着一肚子担心回到家中,门口却站了两个不速之客。
青天白日的,一大一小立在我门前。
周围路过的人显然认出了霍禹,但碍于霍禹的身份,他们只敢假装过路然后指指点点。
我叹了口气,在李婶第五次路过之后终于打断了她:「李婶,走得累不累啊?要不进来坐坐?」
李婶连忙摆手拒绝,挎着她的小菜篮离开了。
进门的时候,那对父子像门神一样挡在门口。
我翻了个白眼:「麻烦让让,这是我家。」
和霍禹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听到一声压抑的:「云早…」
没等他继续说话,我转身把门关上了。
木板拍在霍禹脸上,门外传来一声闷哼。
我装作没听到,目不斜视地去给玉儿熬药。
9
天色渐晚,我想起大夫说的那味稀奇的药只有晚上才有可能找到。
我哄睡了玉儿,临睡之前我还是跟她交代了一下我现在要上山去给她找药材。
玉儿发着热,迷迷糊糊地叮嘱我注意安全,然后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我背着背萝上了山,一路走一路边祈祷着不要遇到什么老虎野猪之类的东西。
我在山中翻翻找找,老虎野猪倒是没碰上。
可是我要的东西也没找到。
突然一点水珠打在我手上,我抬头望天。
不会这么倒霉吧?
事实证明就是这么倒霉。
下雨了。
我原本来的时候一路做好了下山的标记,可现在被雨水一冲什么也看不清了。
我望着漆黑一片的周围,还是决定找个山洞等雨停。
山洞还要在更高一点的地方,我拄着镰刀往上爬。
好不容易到了洞口,却不小心踩到了猎人设在洞口的陷阱。
我疼得面色狰狞,还是一瘸一拐地进了山洞。
看着外面丝毫不打算停的大雨,我心里一阵凄凉。
有段时间我沉迷于上山采风。
霍禹总说这样很危险,却也次次都跟在旁边保护我。
终于有一次,我画着画忘记了时间。
霍禹在一旁等得睡着了。
直到一场大雨把我们俩浇醒。
我护着画,霍禹护着我,终于在山腰处找到了一处山洞。
我们俩看着对方的落汤鸡模样,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山洞中回响着我们的笑声,霍禹突然安静下来。
他认真地看着我。
一开始我还以为脸上有什么脏东西,擦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我红着脸准备从霍禹怀中退出来,他却一把将我搂的更紧:「抱紧点,暖和…」
我昏沉地看着霍禹的嘴唇,鬼使神差地凑上去亲了一口。
霍禹反应过来之后,按着我的后颈用力地在我唇上研磨着。
迷迷糊糊之间,我看到有道黑色的影子朝我快速挪动。
可我没力气再动了。
我闭上眼睛。
这样也好。
只是玉儿…
10
「玉儿!」我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旁边守着的人被我这一声叫醒。
「娘!你醒了!」霍折见我醒来,高兴地朝我扑了上来。
我推开他,皱眉问道:「你爹呢?」
霍折上一秒还在因为被我推开而伤心,下一秒就换了脸色出去叫霍禹了。
霍禹进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药。
他坐在我床前,舀起一勺药汤吹冷了之后递到我嘴边。
我偏过头,皱眉看着他们父子俩,搞不懂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霍禹被我拒绝了之后也不恼,只放下碗问我:「身体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我被他话语中的温柔哄的一愣,恍惚回到了那年我还在恭州卖画的日子。
昨日种种,已成大梦。
切莫思量,更莫哀。
我清醒过来,冷笑一声:「看见你们俩我就哪儿都不舒服,能滚出去吗?」
霍折听我说这话,眼眶一瞬间变得通红,他小声地叫着我:「娘…」
玉儿这时候又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还没进门就先听见了她的声音:「向云早!起床喝药!」
我被她逗得一乐,霍折看了却不高兴。
他冲过去把玉儿一把推倒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她宣示主权:「这是我娘!」
我见状连鞋也顾不得穿,赶紧下床把玉儿扶起来。
刚准备训斥霍折两句,玉儿就先开口了:「哦我知道这是你娘。」
「可这是我姐啊。」
「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姑妈?」
玉儿连说三句话,把霍折怼得哑口无言。
霍折羞愤地涨红了脸,冲过来就要打她。
我拦在了玉儿面前,一巴掌狠狠扇在霍折脸上。
再开口时语气带着冷冽:「霍家就这么教你的吗?」
霍折被我一巴掌扇懵了,捂着脸在一旁小声啜泣着。
我又看向霍禹:「很感谢你救了我,如果你想要什么可以跟我说,我尽量满足你。」
霍禹闻言大喜过望,他抓住我的双手:「跟我回去吧早早!」
霍折也不装哭了,上来抱着我的大腿就喊娘。
11
玉儿在旁边沉默着不说话,似乎是在等我做出一个选择。
沉默的气氛在房间中蔓延开来。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道张扬的声音:「霍小将军好大的脸面啊!这救人的功劳就让你一人揽下了?」
我听着这声音竟有点耳熟,于是转身看向门口。
霍禹听着这声音却如临大敌,拉着霍折赶紧跪了下来:「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那人终于走了进来。
竟是画堂里那个有钱人!
这是太子!
我也拉着玉儿就要给太子跪下,他却一把扶住了我:「早早!你别跪你别跪!」
我半弯着腿又被他搀了起来。
他把我扶到茶桌前坐下,打开折扇遮住脸,声音中全是生硬的哽咽:「早早啊…」
我说哭不出来要不就别哭了呢?
太子沉默半晌,收起了折扇,拿出一枚缺了一半的玉佩摆在了桌子上。
我看着那枚玉佩眼熟得很。
太子指着玉佩问我:「见过?」
我点点头,将脖子上坠着的东西取了下来,竟然和桌上的玉佩凑成了一对!
太子满意地点头:「那就对了,你就是本宫的表妹了!」
我被这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的:「太子表妹?」
玉儿也在旁边手舞足蹈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向云早!你不用回北郡了!」
霍禹霍折也兴奋起来,尤其是霍折:「娘!你这下就是郡主了!配得上做我娘了!」
太子闻言冷笑一声:「你也是不看看你配不配得上做她儿子。」
12
太子萧珩川说当年我的亲生母亲乐姮长公主生下我之后,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疼得晕了过去。
长公主晕过去之前让人往我怀里塞了一整枚玉佩以保平安。
接生婆看着怀里这个未来的郡主,又想起了家里那个一出生就死了娘的可怜孩子。
心念一动之间,她把玉佩摔成两半,两个孩子的布兜里各留半块。
长公主问起来就说不小心摔坏了。
不过她掉了包之后也没有把我带回家养着,而是找信得过的老乡,让他把我带回阕州老家。
老乡收了钱,事却只做一半。
走到恭州就不想继续再走了,于是把我随手扔在了一户人家门口,回去向接生婆复命了。
那户人家恰巧就是教书匠爷爷。
假郡主年纪越长越大,面孔却可以用普通来形容。
长公主长相明艳大气,淡妆如出水芙蓉,浓抹则雍容华贵。
但郡主无论怎么上妆,顶多也就称得上一句清秀。
若说郡主长相承了驸马爷,可驸马爷当年也是面如冠玉的探花郎。
长公主一家子都觉得不对劲,于是滴了血认了亲。
郡主是假郡主,生气是真生气。
恰逢太子准备微服私访,长公主拜托他去阕州看一眼。
太子翻遍了阕州也没找到眉眼相似的人。
可路过恭州时,鲤桥上的卖画娘子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驸马爷用炭笔画得一手好画,时常为长公主临摹画像,这在北郡城中被传为佳话。
卖画娘子也用炭笔?
太子从画上挪开了眼,往上一看。
嚯,这同长公主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
听闻卖画娘子在城中开了个画堂,太子也去凑了两天热闹。
到了返程的时候,太子快马加鞭地回了北郡。
13
我听完故事之后内心毫无波澜。
跪着的霍家父子却反应激烈。
一个苦苦哀求:「早早,跟我回去吧…」
另一个兴奋不已:「娘!太好了娘!我可以当王爷了!」
没等我出声,玉儿刻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身份低贱时你们不把向云早当个人看,身份尊贵时就是你的妻你的娘了,我怎么不知道世间还有这么好的事?」
太子噗嗤笑出了声,意识到失态后随即又用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
他的声音从折扇下传出来闷闷的:「向云早,跟本宫回北郡,过你该过的日子。」
我低头看着旁边的玉儿,她却偏过头不愿意看我。
我叹口气,一把将她揽过来:「我走了,玉儿怎么办?」
太子皱眉,以为我在为玉儿讨封。
他折扇一开,摇了两下之后说:「这有何难?回去之后让你母亲封她个县主做做也是可以的。」
旁边跪着的霍折眼睛都红了,他膝行着过来靠在我小腿上:「娘,小豆是你的亲儿子啊…」
我想起他两三岁时调皮捣蛋的样子。
霍折身体不好,小点的时候不能做太大的动作。
所以每当他调皮捣蛋的时候,我就会双手一叉腰:「霍小豆!三!」
不等我数到二他就自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冲着我笑嘻嘻地撒娇:「娘~小豆知错啦!」
霍折三岁之后,他就被老夫人带去了身边教养。
再见面时就已经成了这副趋炎附势的模样。
他用嫌恶的眼光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赖在他身上一样。
路过我时,他已经全然忘记那些在我怀里撒娇的时光。
我一碗碗的心头血送出去,却将他灌溉成了这个样子。
14
太子像是才发现霍家父子还跪着一样,他折扇挡住自己假装惊讶的表情:「哎呀,霍小将军怎么还跪着,怎么这么不晓得变通啊?」
说是这么说,可太子也没有叫他们起来。
父子俩接着跪在我面前。
霍禹眼眶逐渐湿润,声音颤抖:「早早…我们真的很想你…」
我翻了个白眼,他这副样子我这十年间都看腻了。
每当他喝了花酒回来,每当他往将军府迎进一个女人。
霍禹自以为深情,我看来却还不如路边的野草值钱。
这时候,趴在我小腿上的霍折突然开始剧烈咳嗽。
我怕他有什么病传染给我了,连忙让霍禹把他拖走。
霍禹将他搂在怀里,此时是真的有点着急了:「早早,霍折已经三个月没吃药了,你救救他!救救他!」
我翻了个白眼,没打算理会他。
可霍禹情绪更加激烈了:「这可是你的亲儿子!难道你要对他见死不救吗!」
太子也被这疯癫模样吓了一跳,折扇遮住下半张脸,离霍家父子更远了。
听霍禹说这样的话,我竟然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揪着霍禹的衣领凑近:「霍禹,霍折只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
「当初太医说的是至亲的心头血,无论是我的,还是你的,亦或是你娘的,都可以救霍折。」
「可是八年,八年以来你们一碗碗取走我的血,带走我的孩子,却把他养成这样。」
「你要是真的想救霍折,你就扒开衣服取你自己的心头血!」
说完之后,我猛地扇了他一巴掌:「霍禹,你算什么男人?」
霍折仍旧在他怀中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却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他们带走了霍小豆,却想把霍折还给我。
这样的交易,我不做。
15
霍禹带着霍折走了,离开时霍折堪堪止住了呕血。
我看着霍禹苍白的脸色,却终究也没说什么。
太子也想带我和玉儿回北郡,我拒绝了。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参天的杏树:「夏天快到了,玉儿想吃这院里的杏子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子也不再劝说。
只在离开的时候给我留下了千两银票和两箱黄金。
并让我在恭州再等一段时间。
我不明白要我等什么,但在北郡的十年间,我学会并擅长了等待。
我用太子留下的钱雇人把教书匠从乱葬岗挖了出来,给他立了块碑还修了个大墓地。
碑上书:「仁者沈飞云之墓」
墓碑旁边还给他栽了一棵大大的杏树。
我牵着玉儿在墓前伫立良久。
我将这十年以来的事情一一讲给他听。
不知当年反对我坐上花轿的他会不会觉得我自作自受。
或许会抱着我痛哭一场呢?
只是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叹息,淹没在唇齿之间。
斯人已逝,幽思长存。
16
转眼间,回了恭州已经快两年。
十二月末的傍晚,我和玉儿围在火炉前等着烤红薯出炉。
玉儿护着火炉不让我去扒拉碳灰:「还不行还不行!现在的烤红薯还不耙!要再煨一下!」
我跟她犟嘴:「我就喜欢吃硬的,我现在就要吃!」
还在争执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了门前。
我提着一把柴刀小心翼翼地过去开门。
打开门却发现倒在地上的是霍折。
我四下望了望,发现周围根本没有成年人的踪迹。
也就是说,霍折是一个人到这儿来的。
我突然有些头疼,这寒冬腊月的也不能把他就这样丢在外面。
万一冻死了也是个大麻烦。
我拖着霍折进了屋,烧了桶热水把他扒光了丢进浴桶里泡着。
霍折冻得乌紫的嘴唇渐渐恢复了血色。
他醒来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嚎啕着大哭:「娘!霍家!霍家没了!」
我愣住。
霍家没了?
这是什么意思?
17
霍折说他刚回到霍家的时候已经病得不行了。
霍禹是个极其自私的人,除了在恭州的时候让人给他取了一次心头血保命,回到北郡之后就开始疯狂搜罗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
霍禹疯魔了。
他天真地认为只要和我长得像,年纪一般大。
就能代替至亲的心头血给霍折续命。
他私下里杀了许多无辜的人,取了她们的心头血。
一碗碗的汤药给霍折灌下去却仍不见好。
霍禹走投无路,想起了我说的至亲。
他娘也可以。
他给老夫人下了迷药,想取一碗心头血解了燃眉之急。
可他自打出生以来,空有个霍小将军的名号,却不曾练过一日武,更遑论上战场杀敌。
所以霍禹摸不准下刀的力度,一刀下去把霍老太太捅了个对穿。
来给老太太请安的齐知绿眼见这一幕,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霍禹威胁着她不许把事情说出去,并让她拿东西来接住老太太流出来的血。
齐知绿人品虽然不好,但这种问题上她倒是看得很明白。
在趁霍禹不注意的时候,齐知绿悄悄溜速衙门报了官。
这件事在北郡城引起轩然大波。
霍家的小将军是个滥杀无辜的恶魔!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亲手杀了他的母亲!
皇帝震怒,下令抄了霍家所有财产。
男人统统流放边关,女眷充入军营当作官妓。
而霍禹,因为无辜杀人和弑母的罪名,被判处凌迟。
齐知绿怕被报复,官的时候就只扔了一封匿名的信件在衙门口。
所以已经被视作霍家儿媳的齐知绿也免不了处罚。
18
霍折抽抽噎噎地说完,紧接着像陷入了迷茫:「娘,我为什么得了这么个要喝人血的怪病?我是不是灾星?」
我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是。」
霍折愣住,紧接着像又要哭出来一样。
玉儿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哭哭哭!就知道哭!这个家都要被你哭散了!」
霍折止住了抽噎,不敢再发出声音。
我皱眉看着他:「那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霍折吸着鼻子回答,眼圈红红:「太子表叔让人送我过来的…」
太子?
没等我想明白其中的关系,霍折又颤巍巍地拿出一个瓶子递给我。
我瞧着眼熟,再定睛一看,这不是当日离开时我给老太太的那个瓶子吗?
霍折哭着搂上我的腰:「娘!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我知道错了!娘!」
我推开霍折,嫌恶地看着他:「不是说我恶心,不配做你娘吗?」
霍折愣住,不再哭喊着叫我娘。
我见他失了神的样子,终究还是开口:「霍折,是你先不要我的。」
玉儿在家里看着,我拿着那个曾经装过我心头血的瓶子,带着霍折去了一趟药堂。
坐诊的大夫把了他的脉,又看了他的舌苔,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个仔细。
大夫面色凝重,仿佛霍折好像真得了什么大病一样。
眼看霍折吓得又要抱着我的手臂哭出来,大夫才捋了捋他的胡须。
他笑着开口:「崽儿啊!以后要多听你娘的话!她把你养大可吃了不少苦嘞!」
霍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头埋进我胸前。
我感觉到胸口处一片濡湿,霍折趴在我怀里轻轻颤抖着。
声音从我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娘,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要小豆行吗?」
19
大夫说霍折的病根本就没有那么严重。
生下来的时候身体是虚弱了点。
只需要用人参吊着也是同样的效果。
我疑惑:「可是当年太医院的院判说,想要续命就得拿心头血一直喂着,不能中断。」
头发胡子全白的大夫冷哼一声:「太医院的那群庸医说的话,也就你们这群皇室的傻子信。」
我瞪大了眼睛,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大夫则自觉失言,轻咳了一声之后给我开了新的药方。
「按这个药去抓,吃个三五年的就好全了。」
我看着方子上密密麻麻的药名,顿觉头疼。
暗自感叹着,霍折还真是没有富贵命生了个富贵病。
等仔细研究了药方后,却发现方子上有一味药我从未见过。
我指着这个陌生的药名问:「谷芽是什么?」
大夫说谷芽并不得,难的是这副药方里要用的谷芽。
须得取立秋子时的第一批稻谷尖尖,去皮泡露水时节的第一场雨水,并且一定要在三伏天晒干。
制作工序复杂,耗费时间极长。
20
我还是给太子表哥去了封信,让他帮我找找有没有上好的谷芽。
太子回信很快:「表妹,莫急,你要的东西很快就到了。」
三日后,我正在画堂上着最后一堂课。
玉儿急匆匆地跑过来,气都来不及喘匀:「向云早!你!你爹!娘!来了!」
手中的炭笔应声落地,玉儿遣散了学生之后拖着失神的我回到了家中。
看着堂中坐着的美妇人和髯须郎,我才意识到这就是我那公主娘和探花郎的爹。
乐姮长公主看着我跌跌撞撞地走进院中,忍不住上前扶了我一把。
我怯怯开口:「娘?」
长公主将我搂进怀中,开口时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哽咽:「受苦了,我的儿!受苦了啊!」
太子这时候摇着扇子一瘸一拐地进来了:「表妹!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他扶着腰寻摸了个凳子就坐下,却被咯地跳起来:「哎哟我!紧赶慢赶走了一路,玉儿!给我拿个垫子来!」
玉儿翻了个白眼,进屋给他拿了个垫子。
霍折站在一旁不敢上前,长公主看了他一眼,让他上前来。
「小豆?」长公主试探着叫了一声。
霍折听了这话浑身一颤,抬起头眼圈发红:「嗯。」
21
长公主只待了几天就走了,我仍然打算跟着回北郡。
她不强迫我,只是把霍折带走了,说要亲自教养。
我心里松了口气,如果霍折一直待在我这儿,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去面对他。
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但是同样的。
我也没办法原谅曾经给我的伤害。
走之前霍折想抱我一下,我却借口说刚做完饭身上脏没让他抱。
我能做到的,仅仅只是不让他去死。
更多的,我再也做不到。
玉儿走过来,用她的双手裹住我握得紧紧的拳头。
「向云早,别难过。」
我点头。
「我们可以去北郡看他。」
我又点头。
突然我感觉手上一凉,还以为是玉儿哭了。
我低头看她,却发现她正也仰头看着我。
原来是下雪了。
玉儿冲着我咧嘴一笑:「向云早,别难过!我们去烤红薯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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