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昭觉县阿土列尔村,位于悬崖之上。出入村庄皆走“天梯”,不少路段的陡坡接近九十度,靠臂力和腿劲儿登山。
带着这些问题,六一这一天,我们重回悬崖村。
虽然已有第一次报道时留下的经验,但再次入村,行路依然不简单。爬过第17节天梯,手机信号会中断,这时候就是进村了。
在村庄居住几日,我们认识了这些孩子们。
▲哥哥俄的有三,12岁,三年级。弟弟俄的有呷,11岁,学前班。他们的父母在外打工,哥哥鞋子已穿破,露出右脚大拇指。
▲陈木黑,6岁,学前班。陈家第五个孩子,上下学时,父亲会在其腰间系绳子牵引。
▲陈心明,15岁,三年级。家中长女,喜欢数学题,希望有一日可以去远方,挣大钱。
▲陈日莫,7岁,学前班。家里最害羞的孩子,即使在家也要戴着红领巾。
▲陈日只,13岁,三年级。喜欢跳民族特色舞蹈,是游戏王。
▲吉巴阿里,13岁,二年级。常在家帮妈妈做饭,照顾弟妹。
▲俄的曲坡,10岁,二年级。村子里汉语最好的男孩。
▲莫色拉作,11岁,二年级。在家最常做的事儿,是下地帮父母种土豆。
▲莫色夫则,11岁,二年级。喜欢读书画画,希望有一天能坐车上学。
▲吉巴火布和吉巴合西是龙凤胎,10岁,学前班。哥哥爱唱歌,妹妹爱跳舞。
村里的房子多用夯土建成,一旁围绕玉米地。家家户户也很少为门上锁,彼此熟悉信任。要串门,村里没有平坦的路。一到雨天,路上泥泞,鞋下沾了湿泥,步伐变重,孩子们会走到带尖的石头旁,把鞋上泥土刮掉。
个别人家的猪圈,会用从山下背来的水泥封顶,这也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放假在家,各家孩子会沿梯子爬到房顶,看到有人路过,会朝对方大喊:“你去哪里呀,吃过饭了吗?”
要打听谁家在哪里,孩子们都能迅速指出,并主动带路。年纪大的孩子,会主动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用布袋背着弟妹看羊,或带他们做游戏,为他们洗衣服。
6月3日,刚下过一场连夜雨。上午九点,早饭后,陈心明穿着沾满土的红色拖鞋,带着弟弟妹妹,往1公里外的山坡走去。
弟弟妹妹在山坡下悬崖边的一处花椒树下玩石子、打核桃。陈心明独自一人拿着之前打的泉水,拎起装着作业书的布袋,爬向一旁3米高的石头,将拖鞋脱掉放置一旁,开始做假期作业。她还有个重要任务,是看管陈家的20只红毛山羊,阻止它们去往村民的庄稼地。
因为山上随时会有落石掉下。为了弟弟妹妹的安全,陈心明独守于此,要坚持至下午六点。
弟弟妹妹们有时会到石头上找大姐,他们同样会脱掉鞋子,光着脚丫爬树,或在石头上跳来跳去。这中间,包括刚看牛回来的吉巴火布和吉巴合西。
火布和合西为一对龙凤胎,今年10岁。每天上午,哥哥火布会与伙伴外出放牛。靠近山顶的通讯铁塔是火布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喜欢穿着蓝色凉鞋,放着牛,趴在塔上,唱着当地民歌。
火布的好朋友俄的曲坡往往会跟他一起唱歌。因为在西昌读过学前班,曲坡是村子里汉语说得最好的孩子,有外人来了,听不懂彝族语言,他会热心当翻译。曲坡喜欢当红组合TFboys的歌,也喜欢穿凉鞋在山间跑上跑下。他长大想当足球运动员,因为喜欢踢球。也想当自然学家,因为好奇老师所讲的自然元素。
俄的有三和俄的有呷的父母,长期在广东打工。四口人不能经常见面,电话也很少联系。哥哥的鞋子穿久了,鞋头已经磨烂,右脚大拇指露在外面,被问起鞋子穿了多久,他摇摇头说很久了,不记得了。
村里多数孩子喜欢穿着凉鞋、拖鞋,抑或光着脚丫。孩子们的脚常常沾着黄土,指甲缝里黑漆漆。被问到喜欢什么东西,陈心明和弟弟妹妹说,喜欢鞋子,喜欢穿舒服的鞋子,大小合适,不硌脚,不打滑。被问到将来想做什么,陈心明说,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挣很多很多的钱。
是啊,想去很远的地方,这几乎是我们每个人儿时的梦想。然而,就悬崖村目前的情况,孩子的愿望能实现吗?
修路还是搬迁
对于阿土列尔村的现状,人们一般归咎于这里的交通。从村里到山下,有三条路可走,一条是从峡谷走,只敢冬季和旱季走。“夏季和雨季,古里拉达河流水涨得很高,人根本不敢贸然进入。”另一条是要经过另外两个村的山路,尽管不陡峭,不过很绕道。从村里到山下的小学,大概有18公里。
村民们最喜欢走的,是“天梯之路”,长约4公里,其中有13处峭壁,攀爬全靠藤梯。一些惊心路段,能下脚的地方不到手掌大。
据统计,“天梯”共有梯子17条,218级,是昭觉县境内层级数最多的一条天梯。
村民陈古吉是村里最担心天梯安全的人,他家有五个在山下的勒尔小学读书的孩子,每次他都要把绳子系在最小的孩子腰间,一只手紧紧拉着上下山。
10年算下来,支尔莫乡党委书记阿皮几体在悬崖村的藤梯上爬了170多次了,皮肤黝黑、精瘦的他被当地人称为“猴子书记”。
自新京报报道后,50人组成的调查组进入了村里,阿皮几体是调查组一员。
2009年,村里争取了50万的修路资金,因为没办法实施,钱也不够,就放弃了。
昭觉县公路管理局副局长袁文彬算了笔账:“测算下来,‘悬崖村’修条路需要投资4000万元,昭觉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1个亿。”
更重要的,昭觉县不通路的村还有33个,为阿土列尔村修路,短期内不现实。即便资金有保障,但是路如何来修,是否会给当地生态环境带来破坏,使用价值到底有多大?这些都需要综合考量。
也有人提出了“悬崖村”整体搬迁的建议。但实际上,这里的多数村民不想搬迁。阿皮几体介绍,故土难离,从感情和文化上,这一关就不易过。况且农民搬迁出去后生计如何解决?阿土列尔村虽然交通不便,但是气候、环境相对并不“贫困”,这里是全县青花椒品质最好的村子,土豆亩产达到三四千斤,比全州平均水平高出一倍。
阿皮几体承认,悬崖村多年来没有一个大学生,也没有高中生。但他对阿土列尔村的前景很有自信,如果能够修好路,2到3年,就可以超过昭觉县任何一个村。
凉山州发展改革委主任赵玉聪提供了一组比“悬崖村”更严峻的数据:该州有40%多的村子海拔都在阿土列尔村之上,有1600多个村位于石漠化严重地区。在凉山州还有很多比这个村更急迫需要搬迁的地方。
昭觉县委书记子克拉格说,修公路对政府来说比较难一点,为了一个村投入,财政承担不了。“修路的问题,现在还在调研,但能不能先从最紧要的地方做起?比如天梯这段路,没有梯子的地方很危险,我们先拿20万,在没有梯子的地方修缮。”
对“悬崖村”一事,凉山彝族自治州州委书记林书成表示:先施工一条钢筋结构梯道,解决群众出行安全问题,接下来马上组织论证彻底解决方案。
除了修路和搬迁,也有专家提出了“悬崖村”脱贫致富的其他构想。
在横断山研究会首席科学家杨勇眼里,当地景观壮丽得令人震惊。
他建议以龙头山-狮子山-大峡谷为圈打造跨界国家公园,结合发展转型、扶贫攻坚、民生改善、民族进步、生态保护等一揽子推进,以大手笔谋划旅游。
杨勇设想,从悬崖村对岸架设一条斜拉索道通往悬崖村,长度大概在1000米以下,投资两千万,一次可以载20人,对当地群众可以补贴,解决出行和观光旅游的问题。
杨勇说,原有的天梯要保留,这是大凉山人们向大自然求生存的活标本。
杨勇不建议为悬崖村单独修路,因为修路将在景观上刻上一道永久的伤疤,而且工程难度极大。
在凉山地区多年从事公益的人士杨坚对“悬崖村”扶贫有自己的看法,异地搬迁在凉山已经形成趋势,和内地的城镇化一样,很多高山上的村落已经搬走了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住户,“悬崖村”也将慢慢荒废,最终交还给大自然,如果现在动用一个县大量的财力为这里修路架梯,若干年后回头看,必将是很大的失策。
用土豆表决养羊方案
一个连路都没有的地方如何蹚出一条精准脱贫路?
支尔莫乡党委书记阿皮几体告诉新京报()记者,悬崖村并不是因为媒体报道了,才开始研究扶贫工作,事实上,政府一直在帮助村民走出贫困。
贫困户某色拉洛说,他们一直能领到政府发放的物资,比如盆子、洗衣粉、大米,甚至勺子、树苗等。
2015年12月,四川省下拨了扶持大小凉山彝族贫困地区整村推进的扶贫资金,分到阿土列尔村头上有100万元。阿皮几体介绍,除去16万元用于解决村里的饮水问题,剩下的分别打到了村民的惠农卡上。
今年1月份,阿皮几体和驻村干部经过商讨,考虑到村里的现实和可持续发展需要,决定用剩下的钱办一个养羊合作社,搞山羊养殖。
对于村民来说,这意味着要把已经装进口袋里的钱再拿出来,难度可想而知。
阿皮几体说,村里召开了多次村民大会,让村里的党员,村社干部解放思想,再找村里的德古(注:威望高,通事理,执行彝族习惯法的人);家支头人(注:家族里威望高的人)解释,取得他们的支持。
最终村民用土豆表决,方案获得高票通过。同意办合作社的有92人、不同意的只有3人。反对者认为钱还不如发给老乡,让他们缺什么买什么。
驻村干部帕查有格表示,把合作社的羊分给养殖大户,整合优势资源,新生产的羊羔,分一半给养殖户,还有单独的分红。尽管起初有些村民不同意,但最后他们全部都加入了合作社。合作社打算第一批买400只羊,结果选来选去,只选中了60只。“要选肉质更好的,不然没市场竞争力。”帕查有格说,质量比数量更重要,扶贫要精准,钱也要花得精准。
帕查有格说,养羊仅仅是阿土列尔村产业扶贫的第一步,该村也在努力转变产业结构单一,传统耕作的方式,比如选择市场前景好的脐橙、核桃、青花椒种植。目前,购买来的1万株脐橙,大多数已由山脚的村民小组种上了。
报道,干部们把种养大户请来手把手地教村民。“如果只想到扶贫就是给贫困户项目资金,这样是不行的,一定要让他们真正有个长远的发展。”驻村干部胡文华说,今年昭觉县就业服务管理局将针对村上的年轻人举办电焊、养殖、厨师等多项免费的专业技术培训。
四川省扶贫和移民工作局副局长刘维嘉表示,“十三五”期间,四川将继续增大对凉山的投入。2015年9月,四川省委省政府针对凉山存在的问题,制定了17条政策措施,主要是从增加财政投入解决凉山州重大的基础设施建设、改善农民住房条件,同时加大教育扶贫的力度,充分调动当地群众参与脱贫攻坚的积极性,“变要我脱贫为我要脱贫”。
最需开发的是人力资源
根据昭觉县委宣传部提供的资料显示,昭觉县地处大凉山腹心地带,总人口30.8万、彝族占98.1%,是全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县。
该县农作物以马铃薯、苦荞麦等高山作物为主,是典型的高寒山农牧县,全国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
该县宣传部一名副部长说,昭觉县在2014年全省175个县市区经济综合评价居倒数第5。
目前,县里统计贫困户1064户,贫困人口46467人。按照昭觉县的发展规划,将确保每年减贫48个村、9300人左右,2019年全县整体“摘帽”、贫困人口全部脱贫。
县委书记子克拉格表示,国家对昭觉县一年20多个亿支持,县里财政收入才一个多亿,“我们自己没到百分之十”,肯定从人的素质提高开始,开展教育,移风易俗,最终靠培育产业,提高基础设施。
在凉山地区多年从事公益的人士杨坚认为,当前凉山最需要合理开发的是当地的人力资源,现在大量的当地青年没有任何职业技能,处于劳务市场的最底层。
他从阿土列尔村分析,要脱贫就必须提高凉山地区的人口思想文化素质,发展基础教育,全民教育,创造改变的条件和机会,扩大再生产能力。
然而眼下,6月6日,悬崖村的孩子们要下山上学了。
一个学生告诉新京报()记者,长大了,他想建一个飞机场,“不用爬山路了,嗖的一声坐飞机就到家了”,他一只手甩开,做出飞机滑行的姿势。
文/新京报记者曹晓波李相蓉摄影/新京报首席记者陈杰编辑/新京报新媒体张双翼
未来的路值得畅想,眼下的路还要继续
今天是孩子们下山去上学的日子
随同孩子们一路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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