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 负 重 责

文革浩劫拉帮结派现象就像一颗变异种子,随着政治变化思潮风向,让这个怪生物移植到它合适土壤上生存滋长。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是在“文革”后期,或多或少也受到了派性作崇的冲击。做为最年轻党员,头上罩上了绚丽光环,这在政治挂帅环境中极为耀眼。做为单位年轻人代表,我愿意用自己辛勤汗水,在工作中起模范带头作用,更想大显身手,有一番作为,来对得起共产党员这个光荣称号。粉碎“四人帮”以后,党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经济建设上来,我们终于迎来了政通人和的春天。

伴随着时代春风,乘借着经济腾飞浪潮,我对美好生活前景充满了新的期待。谁知不经意间让我陷进了单位派性之争的漩涡,成为了领导间争权夺势、尔虞我诈的受害者,这还要从一起单位领导更迭来叙说。

我所在机电科单位主要领导有支书和科长两人,他们分别从两个单位调来。支书是个老干部,性格秉直、脾气暴躁、为人豪爽、吃苦能干,并兼任矿主管机电的主任,我就是那支书一手教育、关爱、培养起来的。科长则是文革期间靠造反起家的人物,思维缜密、为人狡诈、处事圆滑,年轻果断,在工人中有一定的号召力。他们两人在工作中长期明争暗斗、几经回合,都各自拥有一班人马。后来,那科长一帮人毕竟年轻,根底浅,哪能是支书对手,没多久科长一帮人被整得丢盔卸甲、狼狈不堪,全发配到一个叫沙果园的工地。此后,支书一身兼三职,实权在握、风光无限。

时光流逝、峰回路转。正可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几年过去后,沙果园工地建设竣工后,科长时来运转,又重调回到矿机电科官复原职,支书被调离到新单位工作。科长这次挥斥方遒、气宇轩扬回来,更是大权在握,和新任支书,(也是造反派起家)一统天下、唯我是尊。在一次杯光交斛、酒酣耳热欢庆宴上,竟然得意忘形喊出“老子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狂妄之言。科长重新掌权后,不是在工作上有所建树,而开始对原支书麾下人开始拉清单、算总账。他们发挥在“文革”中娴熟整人套路,在单位开展“逐个甄别、无情打击”,弄得处处风声鹤唳,人人惶恐不安。有道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因在原支书主持工作期间被纳新入党,从而便有幸被划到了原支书门派里。

时不待我、只争朝夕,这科长美其名曰借工作大整顿之际,采用“顺我则昌、逆我则亡”暴敛手段来铲除异己。科长随着权利巩固和时间推移,开始对我进行打压和排挤。我原任安装队副工长,原工长调离后,工长职务一直由我兼任。科长借此机会把他邻居,一位安装队老工人提拔起来,扩充自己的势力。无奈此人又无文化、技术匮乏,我们工段人都不看好他,因其不是学徒工出身,属于半路更换工种,改换门庭的七级工匠而被耻笑。尽管我们都不服气,也无法改变这个既成事实。当时,那老工人比我大20多岁,他在技术上没有底气,上任后在工作也不敢给我派活,我也是乐得清闲、逍遥自在。我们安装队本来年轻人多,我又一直在此工作,勤耕不辍、根深蒂固,他们在工作中遇到不如意事,都愿意和我闲扯。下班后,我们又说有笑、集体出玩,此举引起了新工长的嫉妒和不满,向上面汇报说我拉拢年轻人和他对着干。

这段逍遥期也就有几个月吧,到了这年秋天,泉头矿井已经建设整整八个年头了,从由凿井施工改为巷道开拓,这就标志着矿井建设将要进入到后期投产的全新阶段。井下大泵房已经建好,按施工要求排水设施由原来分级临时排水,改装成自井下大泵房直达地面的排水系统。其实,临时分级排水是根据矿井深度来决定的,因为建井时期井筒内没有足够空间安装大型排水设备,需要在井筒不同标高临建腰泵房来分级倒水,泉头矿当时为峰峰煤矿最深井筒,约576米,分为三级排水。这次主井改装使用永久两趟大口径排水管道和一趟瓦斯管道,工程量大、危险程度高,时间紧迫,按照惯例应委托正规安装公司来施工,考虑到在整个主井改装期间,矿上运输系统和我们安装队无活可干,工区领导动员我们克服困难、自己施工,按当时话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所在的机电科,从矿上接受到这项任务后,随即就召开了全体职工大会,进行了紧急动员。当时工期设定为一个月,人员每天分为四个班次,轮流作业、昼夜施工,必须保证工期按时完成。出乎意料是,在宣读分班名单时,竟然将让我这个小3级工匠来带领一个班次,而其他的三个班长都是七级工匠,更令人不解给我们排班是夜间12点,煤矿人都知道,在凌晨人精神注意力容易分散,安全工作系数低,而分到我们班有一批来自运输系统桀骜不驯、作风涣散年轻人更难管理,有个东北人的老八级起重工,还是一个性情孤僻、为人高傲的老倔头。大会没有散,我当众就喊出坚决不带班,当场给了那科长一个非常大难堪,说完竟拂袖而去,骑车回家走了。

第二天来到班上,支书把我找去谈话,他非常严肃地对我说:“一个共产党员必须无条件地服从组织安排,完成领导上交给的任务,你是一个年轻党员,必须要起到先锋模范作用。”我则强调自己工匠小,人轻言微没能力带班,怕给工作造成损失,让领导另请高明。他看不能说服我,就声色俱厉威胁说:“共产党员必须要敢于勇挑重担,否则,你就退党,这实际上也是织上对你的一次重大考验”。话到如此能用政治理由压人,说明他们对我是黔驴技穷了,而把我也逼得没有了退路,掂量再三、无可奈何,还是极不情愿接受了这个任务。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想看我的笑话,可我扛着党员这个招牌,明知火坑也得跳。回到宿舍后,躺在床上闷闷不乐,一整天话都懒得说一句话,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秋天傍晚,寒风徐徐、凉意正浓,树上片片落叶飞旋地滑落了下来,静静铺在了泥泞的土地上。我独自在西沟岸沿上漫步,即将开始收割的庄稼缺少了生命的勃勃生机,尽显一片颓废神色伴着萧瑟。耳边倾听着河水哗哗声作响,心境倍感黯然,这种悲凉景色和我内心困惑交织在一起,酸甜苦辣、自有品尝。此时我心理压力很大,更知道担任这个乌合之众班长担子轻重,不仅要完成生产任务定额,而且还要对安全生产负实际责任,像现在领导对我的恶意和挟嫌报复,一旦工作出了问题,必将对我深纠其责、独承恶果。古人曰:“士为知己者死”,为这帮人卖命感到冤屈。仔细想来,全班绝大部分人员都是从其它工段临时抽调来的,彼此并不十分熟悉,有几个年轻人相识,且都是调皮涣散名人,况且这些人技术熟练程度参差不齐、水平不一。最让我头疼还是被安排的班次,半夜工作不仅意味着出勤率低,影响工作效率,还需要井上下协调联动,每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有可能酿成大事故。唉!我陷入出力不讨好的两难境地。

我们工段小胡和小韩找到我来商量对策。小胡是副班长,家居三矿大我几岁,社会阅历比较丰富。小韩则是我同日参加工作的师兄弟。我对他俩讲:“领导这样安排,就是让我们这个班垫底出丑的。这是因为有人想看咱们笑话,我想了,现在我们是背水一战、成败在此,工作干好可以昂首挺胸、俯视群雄,若是丢人现眼,从此将被人欺宰、寄人篱下。”他俩同意我的分析,坚决表示协助我打好这个争气仗。

在第一天全班开工动员会上,我把全班40多人召集在一起,尽管心里有很大抵触情绪,我还是知道自己肩负重责、马虎不得。并满腔热忱地进行了战前鼓动:“有人嘲笑我们是一帮落后分子组成的虾兵蟹将,别人可以看不起我们,但我们自己不能小看自己,如果大家众志成城、团结一心,打好这一仗,就是扇了这些人的丑恶嘴脸,给了他们无情的回击。”我还讲到:“我们各自在单位都受到过歧视,现在我们聚集在一起就是好兄弟,谁人是英雄好汉不是靠自封,而是靠工作成绩来说话,大家要利用现在这个工作平台,长点志气,打个翻身仗来证明自己。我们在一起共事虽短,可这项工作危险程度高,协调配合责任重,都说打虎还是亲兄弟,谁要是偷懒耍滑,就是欺负我们所有人。”我最后鼓动大家:“是男人就要有点骨气,我们的优势比他们年轻,扒高蹬低是我们强项,能打胜仗,方能显出英雄本色,是骡子是马,打完这一仗就能见分晓。”大家情绪被我调动后,纷纷表示要争口气,定要和他们争个高低。我明确了副班长小胡负责安全,地面则有老八级起重工张师傅负责,全班人员分成两拨作业,交替下井,我以井下为主,小胡做好替补。根据年轻人爱玩特点,我明确规定,无故旷勤者,下班后全班人员都赶到他家去喝酒,住单身者要交30元钱请客,否则,就别来上班,有不同意者你就找领导调整到别班去工作。我用宽严适度、生动活波形式一扫大家阴霾情绪,都举手通过了为他们量体裁衣制定的刚性约束。实践证明,这些规定确实制约了这些人涣散行为,在保证夜间出勤率上效果很好。

在井筒中安装三趟直径325管路,既是井下工作,也是高空作业,极其危险繁重,它需要井上下人员相互配合、密切协作,稍有疏忽就会发生重大人身伤亡事故。它的施工程序是工作人员要站在吊盘上,在井筒根据作业点来升降。先放好测量线,按设计要求在井筒每间隔五米安装好一道钢梁,然后,自井口悬吊下回的钢管进行悬空对接,并固定在钢梁上,±误差不能超过十毫米。安装钢梁时自上而下,安装大口径钢管则自下而上。安全生产最大威胁在于,井下全部作业人员集中站在直径6米井筒吊盘上工作,脚下面临悬空的万丈深渊,头上时常悬挂着达摩克里斯之剑,吊桶在上下穿梭运送材料。井上要是不慎掉下一个小小螺丝帽,在重量加速度几百米自由落体下,会像出堂子弹穿透人的头颅,造成重大的恶性事故。每班的工作定额分别是,安装钢梁为六道,或安装固定好三根钢管,每班安装好管道位置则有技术人员标定在作业图上,作为追查施工管道质量责任者的依据。

安装工作开始后,我以井下工作为主,小胡和老张师傅在地面和我密切配合,生产定额不断刷新,我们安装钢梁最高纪录为15道,钢管是11根,如若平均按照每根钢管为8米,按四层计算,我们在6个小时内则向井筒上移跨高度达32米之多。而其他班创造的最高纪录还不足我们一半,更为可笑的是,那工长带班有次竟然创造了零效率,尽管有科长左右袒护,还是成为了我们年轻人耍笑的对象。每天上工前,班上好些年轻人都要跑到值班室看工作进度表,为我们班在前一天竞赛中取得的成绩而欢欣鼓舞。这些人在工作上占了下风,就开始给我们出难题、耍阴招。按交接班规定上个班次,要将安装的管道运送到井口,为下一个班次创造良好工作条件。他们工作时段作业好,运送方便,可有几次,我们接班后,井口空空如也,我们向科长反应情况,也仅强调客观,推诿敷衍了事。在井筒工作异常辛苦,井壁渗出瓢泼大水,犹如站在水帘洞下作业,身穿两身雨衣都不能抵御大水渗入肌肤,真是历尽磨难、苦不堪言。我班为追赶进度,扩大影响,在“不蒸馒头争口气”口号鼓动下,自加压力、追求卓越,在等候下回悬吊管道间隙,有同事会不顾瓢泼如注的水流,疲劳不堪躺在冰凉吊盘上小憩,来积攒工作能量。升井后,看着他们衣服和胶鞋都能拧出或倒出水来,让我感动不已。说实话,这些哥们都不是省油的灯,平时工作涣散懒惰、全无生机,现在都这样卖力,全是看在为“争口气”和“弟兄们”同甘苦、共患难份上,凝聚成合力的。那天,我们创造了安装钢管11根施工最高纪录,老张师傅激动地自掏腰包,买了好几瓶酒来犒劳大家,显示了我们这个班团结战斗的精神。

年轻人在一起,尽管工作苦累,还是显示了活泼爱动天性,往往会做出一些出格事情,带来一些麻烦。因工作体力消耗大,每到凌晨困乏时,人的萎靡不振精神会影响到工作效率,有机灵年龄人,会偷翻厂区围墙,到旷野地上偷拿些即将成熟的黄豆稞和未收割完的玉米,从食堂要来些咸盐,仍在一个大铁盆里,把220kv电源线分头插到铁盆水里,只稍片刻功夫,食品就煮好了,便美美地饱餐一顿,也是其乐无穷。时间没过几天,就引来一场麻烦。平时,这帮人把吃过的玉米棒仍到了井底,被其他班人员发现,就汇报到科长那里,他就派人来调查这件事,我们异口同声坚决不予承认,科长看调查不出个所以然,也就不了了之了。我们都以为事情过去了,谁知道科长老奸巨滑,偷偷地做起看变电所女工工作,让其暗中监督我们,准备整理我们黑材料,以破坏工农关系来抓几个典型,多亏这个女工及时给我们透漏了风声,才使得那科长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也算是天助我也!

井下管路工程安装完毕后,进行了调压试验,一共发现有两处漏水点,其他班上人放出风说我们班为赶进度,不注重质量把关,才造成管路跑水。我听说这件事后,就和小胡下井察看跑水点,并查开了安装记录,最后证实事故点恰恰是他们自己所为,我们都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给那科长很大的难堪,要求他追纠质量事故责任,也被他风轻云淡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井下管路工程安装完毕后,进行了调压试验,一共发现有两处漏水点,其。后来,科长给我做工作,让我带人来处理这两个跑水点,并煞有介事地说“在井筒悬空危险作业中,年轻人身手利落,我又有处理这方面工作经验,共产党员必须见困难就上,非我莫属。”我和小胡只好在我们班,找到几个身手敏捷年轻人,利用一天时间,处理完这两处跑水点,为这项艰巨工程画上了圆满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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