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塔利班攻占喀布尔以来，国际社会一直争议不断，大家吵得最厉害的，是阿富汗妇女和儿童的权利问题。8月17日晚，塔利班召开记者发布会，发言人穆贾希德保证，他们会在有条件的法律范围内，尊重和保护妇女的权利。

一个国家在政权交替之际，国际上谈到最多不是利益分配，而是妇女权利，这在当今世界真的很少见。原因也简单，阿富汗到现在为止，也算不上一个世俗化的国家。当然了，这不代表阿富汗昔日的领导者们，没有为推进世俗化和现代化而努力过。

翻看一些老照片，我们会发现上世纪6、70年代，阿富汗的妇女不需要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可以穿裙子上街，她们能接受教育，能随意和男性攀谈。很多人据此认为，那个时候的阿富汗人民过得比现在幸福，都是1979年苏军入侵毁了这一切。

但其实，阿富汗的世俗化之路，从100年前就开始了。

世人皆知，阿富汗有个“帝国坟场”的外号。这个坟场上的第一座坟头，属于从1839年到1919年，在阿富汗打了3次侵略战争的英国。“日不落帝国”奋战了80年，次次入侵都是先赢后输，他们没能彻底征服这个国家，士兵们带来的欧美文化和生活方式，却潜移默化地留了下来。

1919年2月，时任阿富汗国王哈比布拉汗外出狩猎时被暗杀，年仅19岁的阿曼努拉汗继承王位。他自幼接受良好教育，思想观念和生活方式非常欧化。刚一上任，就开始了大刀阔斧的社会改革。

他分离王室和国家政权，采取了中央集权的内阁大臣制，颁布阿富汗史上第一部宪法，宪法中明确规定，妇女有平等的接受教育和参加选举权力。他废除了童婚、高额彩礼等不合理的习俗，还建议即使伊斯兰教允许一夫多妻，咱们阿富汗的男人也应该一辈子只娶一个老婆。

如果一切都按他的规划发展下去，阿富汗这个国家将迅速走上现代化的道路。

可问题是，阿曼努拉汗太着急了，阻力，很快就出现了。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要改掉陈年陋习，就要革掉一部分人的饭碗。比如土地改革，触及到了地主阶级的核心利益，他带着妻子出访欧洲，王后身穿西方服饰不戴面纱，让宗教势力愤怒不已，修建大型水电站和水坝，则影响到了米拉布的权威。

所谓米拉布，是阿富汗农村一个地位非常特殊的阶层。阿富汗是个多山缺水的国家，村庄、部落之间常年为水源大打出手，甚至是大规模的械斗，结下了不少仇怨。

几百年争斗不休，最终还是要坐下来谈，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想到一个解决办法，由各村推举一些德高望重的人，在不同村庄之间协调水源分配。这些人在农村，是仅次于部落长老和宗教领袖的存在。

阿曼努拉汗要修建水电站和水坝，米拉布的权力就会被消解。他们迅速团结起来，以政府要建水坝收水费为由，挑唆农民发动全国性的抗议。年轻的阿曼努拉汗以严厉镇压作为回应，导致暴力冲突愈演愈烈，可他对军队的掌控力也很有限，1929年，阿曼努拉汗被这些既得利益者所代表的封建保守势力武力推翻，流亡海外。

持续几年的部族混战之后，纳蒂尔和查希尔父子先后出任阿富汗国王，他们虽然也知道世俗化和现代化的好处，却不敢再像阿曼努拉汗一样大动干戈。尤其查希尔在位期间，不搞改革，不搞现代化，不动现有的社会结构，那些保守派势力也做了一些退让，主要就体现在妇女权利方面。

虽说当时的阿富汗穷了点，但查希尔统治下的几十年，整个国家还算团结，国王、地方部族、宗教势力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美苏冷战的阴云，笼罩在了这个中亚十字路口的上空。

前面我们说，很多人认为阿富汗的乱局，是从1979年苏联入侵那一刻开始的，但其实1973年，查希尔的堂兄达乌德亲王就已经发动宫廷政变，把末代皇帝查希尔赶跑，建立了现在的阿富汗共和国。

作为阿富汗初代总统，达乌德亲王的执政理念是全面效仿苏联，农村高度集体化，城市大搞工业化，把阿富汗迅速改造成一个现代化国家。

可这么做，又把之前查希尔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局面彻底打碎了。同时，在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推动下，阿富汗精英阶层和宗教团体间的矛盾迅速激化，各路军阀乘势崛起。

可以说早在苏军入侵之前，这个国家已经陷入混乱，走到了崩溃边缘。这位达乌德亲王也只执政了5年，就被新的政变推翻，全家惨遭杀害。

当时的阿富汗，可以用《群山回响》里的一句话来形容：在这里，每平方英里都有一千个悲剧。

乱局之中，什么最能把人团结到一起？只剩下宗教了，之后几十年，各种圣战组织层拔地而起，疯狂内卷，从反苏到反美，为了吸引信众，路走得越来越极端。2001年秋天，纽约双子塔倒下之后，美国大兵压境，下了一剂“民主自由”的猛药，也是毫无作用。

被美国入侵这20年，阿富汗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

刚被爆出卷款1.69亿美元逃到阿联酋的加尼总统，是个很好的例子。这人早年曾是一位人类学家，还在世界银行工作过，他对人性和经济，都有着非常深刻的认知。他曾经研究过多个失败的国家，希望从中找到拯救阿富汗的秘诀。可话又说回来了，他还曾持有美国护照，算是半个美国人。

2014年，他放弃美国人身份，竞选阿富汗总统，精心挑选了一个副手：杜斯塔姆，阿富汗势力最大的军阀之一。

如果说加尼代表西方世界的治国理念，杜斯塔姆代表的就是传统的部落和军阀，而塔利班呢，则是在多年混战中逐渐坐大的极端宗教组织。20年来，这三方势力就在阿富汗内部非常别扭地共存着，谁也没办法彻底消灭谁。其中塔利班和美国直接对抗，水火不容，军阀在中间左右摇摆，在这种情况下，阿富汗想世俗化、现代化，已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在谈到一个国家的历史和政治演化时，常常会说，国家和民族的未来，掌握在人民手里。这次塔利班能在极短时间内长驱直入拿下喀布尔，来自底层民众的支持的确非常重要。但阿富汗内部根深蒂固的宗教势力，党派林立的军阀争斗，甚至各民族之间的恩怨情仇，都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就可以解决的。

至于塔利班掌权之后，这个国家该往何处去？还是再等等看吧，虽说美国大兵都走了，阿富汗人自己，怕是也得继续打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