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钩沉:新村战地忆突围

引子

*本文摘自《南靖文史资料》第六辑(1986年7月),张振礼、赖景明口述,叶千、林国栋、赵细丁、郭亚黄等整理,原标题《新村战地忆突围》

正文

一九八六年五月十七日,县政协副主席张振礼,县供销社监事会主任赖景明率带干部叶千、林国栋等同志,由金山乡干部刘火寿和新村老乡当向导,调查当年新村突围的战地。张振礼和赖景明两位当年参加领导突围的同志,回忆起一九四九年农历三月十八日,我人民解放军闽粤赣边区纵队第八支队(即闽南支队)第七、八连一百多人,被国民党集中刘汝明兵团残部、省的保安二团、南靖县的保安中队、联防自卫中队以及庄烈坤自卫队,共一千余人兵力的围剿,战斗发生后,我军以一当十的英雄气慨,杀出重围,粉碎了敌人企图把我军“一网打尽”的阴谋。经过张、赖两位领导的追述,我们到战地凭吊遗址,缅怀当年突围牺牲的先烈,感慨万千,特以记之。

上永会议订策略

一九四九年农历正月间,我闽南游击队第七连在奎洋开辟新区。队伍壮大后,开到科岭坑下扩编增设八连,二个连共为一百六十多人。三月,队伍进抵船场、下岭一带破仓分粮,到奎坑缴枪,又到梧宅开仓济贫,即转到下永、上永休整。

这时,正值安溪我游击队活动发展顺利,队伍不断壮大,但缺少党员骨干。闽南地委决定:由第八支队副支队长吴扬率七、八连挺进安溪,以便在必要时,以七、八连为骨干与安溪之队伍合编。

四月六日(农历三月初九),游击队主干与永靖和边区县工委在上永开会。参加会议的有吴扬、陈清定、张振礼、赖景明、黄王邦、赖石狮、庄鸿荣、吴白毛等。会上共同分析形势,统一认识,贯彻地委决定。定出开辟新区,控制漳龙公路,把敌人从树海引向金、龙山一带,进一步巩固树海根据地的策略,以便县工委开展群众工作,组织物力支援队伍挺进华安,与安溪游击队会师。

三月半埔搞侦察

上永会议后;四月十二日(农历三月十五日),吴扬、张振礼率七、八连进驻金山乡新村外角整训,为进军华安、安溪作好准备。

我军在新村即由宣传队开展群众工作。适逢马公一年一度的“三月半埔”迎神赛会。俗称“大道公”(即保生大帝——吴本,‘音滔’)生日,从三月十四日演戏至十七日,演戏不只一台,而且是双台比赛,地点在马公三月半埔,热闹异常。

农历三月十七日,我军派出黄虎文、林清根、雷雄等数人的侦察小组,化装成赴圩的老百姓,从新村来到都美圩,见敌便衣队十多人出入店里,赴圩农民与士绅正在围观对面溪公路上的国民党军队开往和溪。并且获悉:马公昨晚演戏,戏台前面摆有机枪、茶桌,吴向安等联防自卫中队长官坐在前排看戏。他们立即离圩,于下午三、四点钟返回新村,向吴扬等领导汇报。领导分析马公驻有联防自卫队一个分队,加上这十来个便衣,充其量也不过四十余人。研究组织精干武工队,奔袭到戏台脚缴枪抓人。当晚五、六点钟,由一团长张振礼带队,出发的有赖景明、周友生、林清根、雷雄等连排军事骨干及短枪班,共二十余人趁月光夜急行军到都美圩,先派人到马公侦察,其余在都美桥头杉木堆下隐蔽休息。不久,都美中心小学校长卢俊杰与校工卢荣昌持灯过来,当即向他俩了解情况,宣传政策,解除顾虑。他俩欣然带队伍到学校歇脚。部份同志便把从新村带来的标语,贴在都美圩底。张振礼、庄鸿荣还向在校教师卢耀辉等人做宣传工作。侦察的同志回来报告:当晚戏停演。我们吃过点心后,返回新村向吴扬同志汇报,分析研究敌情,已是下半夜三、四点钟。考虑到队伍连续行军的疲劳,决定翌晨转移。

新村被困杀出重围

新村东连都美、上麻,西邻下峰,南接下永,北界吉春。全村廿八个自然村,都处在郁郁苍苍的深山间。解放前,从金山圩经都美到新村,爬山越岭,要走廿五华里路,上了半岭凉亭,便见狮石尖,(海拔1059.6米),奇峰挺秀。背靠狮石尖大山的新村外角,地形似希箕,东西两侧有高山依附,山上森林茂密,石井溪碑水从东南流经西南的鹧鸪珑沟,环抱着数百亩的田洋,为比较平坦的出口处,也即畚箕嘴。

外角是弯弓、寨仔、埔脚、新楼等四个自然村的总地名。寨仔地处狮石尖山麓,顾名思义,有一古老圆寨,叫龟仑寨,七连驻在圆寨附近下面林如碧等二座民房,八连驻在北山尾林氏祖祠,距离七连二百公尺远。

四月十五日(农历三月十八日)凌晨五时许,天色朦胧,队伍刚开饭,放在头毛山大树下的高山哨,发现新村西北方向山头(即从丹山、后溪来的二条山路)有政人向我运动,当即跑步回去向领导汇报,说时迟,来势快,气势汹汹的敌人,已沿牛山岭到头毛山占领制高点,轻机枪居高临下疯狂扫射。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吴扬等领导决定迅速突围,即令赖景明、黄虎文、陈述等率七连,黄王邦、周友生、雷锋率八连,分别从西南、东北两路突围,他与张振礼率队断后掩护,规定集结地点在奎洋松和潭。

老跟我军作对头的省保安二团赖德辉部、县保安中队杨春福部,由下峰自卫队长庄烈坤带路,经光祠、丹山来到外角占领这一带山头,他们拥有十八挺轻机枪,而我们只有一挺机枪。敌人发射的子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打到日洋,封锁了寨仔村的路口,硝烟弥漫,晨雾迷蒙。敌人火力开始集中压在七连阵地上,连长赖景明身先士卒,冲出民房,率领四十多位战士直奔鹧鸪珑沟。沟深约一人高,两岸什草丛生,荆棘覆盖。七连利用这天然掩蔽体,沿沟前进,敌人完全找不到目标。当冲向弯弓桥仔头时,与庄烈坤自卫队相遇,敌人一挺机枪封锁住水路口。“狭路相逢勇者胜”,七连以神速的动作,勇猛的火力,压倒了这股敌入。敌机枪发生故障,正用通条通枪管时,七连有一战士猛扑上去,准备抢庄烈坤自卫队的机枪,却被顶楼保安团的一挺机枪火力阻住而作罢。其他战士早已冲过封锁线,远离包围圈,登上大寨盂山山林里,观察敌人动态。

八连连部及一排住在林氏祖祠。早饭后,副指导员雷锋正按照“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叫战士庄天成等收拾谷,准备送还群众。忽闻枪声大作,立即拿起土炸炮(土制手榴弹),敌人有一挺轻机枪已封锁了祖柯右边门、正门,副连长周友生凭着多年对敌斗争的经验,剩用敌人别击火力的死角,决策从左边门冲出。他和雷锋率领二士多位战士冲出后,会合八连连长黄王邦等后续人员,利用祖祠背后突出的地形作掩护,沿着山珑上了北坑垵,进入丛林隐蔽。在林氏祖祠对面寨仔尾山上,七连二排长张振武负责的一轻机枪,为掩护我战士从田洋冲上山打得很顽强。八连二排长林清根带领二十多位战士突围到大寨盂山林里。八连司务长王南最后冲出来,尽管敌人追在后面,子弹打在身边,裤子被打穿五、六个洞,仍然勇往直前,冲上七、八丘梯田,向自己的战友隐蔽的丛林靠拢,忽然,左手中弹受伤,血流如注,战士曾清流赶来搀扶他,为他包扎伤口。

负责殿后掩护的团长张振礼,奋不顾身,冲过田洋、石井溪,登上后壁林口田,使尽平生力气,拉起由下而上攀登陡坡(土名:崩陷)的几位战士后,他和七连二排副排长雷雄,还有四、五位战士,一同用步枪,狠狠地还击敌人,阻止了敌人的进攻。

两个连迅速突围出去,但副支队长吴扬等同志完成掩护任务,正准备转移时,却被敌人发现,并紧紧咬住,敌人渐渐逼近,情势危急,吴扬将文件交付警卫员何独,令其撤离,何汕哭着死活不肯离去,坚持要掩护吴扬先撤。已率队突围而去的张振礼同志放心不下,复又冲入包围圈来接应吴扬同志,终于会合上困牛山丛林,与敌周旋作战。

敌人的兵力部署是四面包围,可是到这时,还有畚箕嘴这方面未被包围。原因是从金山这条路上来的兵力,是由县特种会报秘书吴向安率领的联防自卫中队,他被我军昨天二次派出的侦察活动,搞得心慌意乱,故而踌躇满腹,跚跚来迟。

当晚,队伍以班排为单位,住在深山老林里,幕天席地,顾不得山上竹蚊咬。眼看磷火,闪闪发光,想着白天牺牲的几位战友,大家下定决心,要为死难的同志报仇。下半夜四点钟,下起倾盆的西北雨,指战员们撑起雨伞,背靠着背,避免雨淋,坚持到天亮。吴扬、张振礼等领导即派七连司务长黄其虎负责掩埋好牺牲同志的尸体。他在当地找到二位老乡帮助收埋。支队、连排领导分别找回失散的同志,集结到奎洋松和潭村,然后转移到奎坑一目虎竹林里休整。

这次战斗,暴露了我方有的领导麻痹轻敌,疏忽失误的弱点,从上永到新村住了八天,在新区住这么长时间,是不适宜的,以致被敌人调集重兵从后路包抄,这是一大教训。但突围作战中,指战员动作勇猛迅速,机智灵活,这对我游击队战斗力是一次严峻的考验,事实证明: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民军队是打不散、打不烂的。

军民同心患难与共

我们向当地老乡询问:当年掩护宣传队员林燕(女)的老阿姆还健在吗?老乡说:老姆叫吴金娘,已作古多年了。她长子林永子当天被白军抓到下峰严刑拷打。当年掩护的房子已倒坍,仅留陈迹。

据林燕同志回忆:当时,我住在靠近圆寨的一间民房;听到紧急集合,打好被包,正准备冲出去,敌人机枪交叉火力已封锁住房子,走不出去了。老姆唤我快上楼暂避。少顷,敌人来搜查,盘问老姆:“二个红军婆(指叶云同志和我)有无在这里。”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无啦”!白军走后,她老人家不放心,上楼来说:躲到内间眠床后。不久,敌人再来追问她:“二个红军婆藏在那里”?她还是说:“没有”。敌人不信,从楼下一直搜查到楼上内间,打着手电筒,在眠床脚找来找去,还是找没有。在这千钧一发的危险时刻,林燕说:当我进入内间时,看到农家蚊帐薰得黑黑的,就隐蔽在蚊账后面,两脚站在旧式眠床床沿的两边延伸处,这样,敌人就搜查不出来了。但更麻烦的,我身边还带着一个女俘虏,叫李金枝。她是国民党书洋乡乡长李开端的女儿,在攻打下岭时,把她抓来,要她父亲拿枪来赎回她。这时林燕同志抓住李金枝恐惧白军奸淫的心理动态,及时给她做了思想工作,揭露白军的兽行,使她乖乖地听从我们,不敢跑掉。直至突围后,我军转战别地之前,才交给奎洋工团把她送回家。

当地老乡还告诉我们:当天,白军追剿游击队,追到北坑长坂,扑了空,不甘心,第二天,又从下峰经后溪到外角再搜剿。可是,游击队已经走远了。白军连续二天对老百姓大抢一场。寨仔、弯弓、埔脚等村深受遭殃,大猪被宰光,鸡鸭被抓光,米谷、衣物也被抢光。寨仔二十多户人家,基本上户户被抢。林宗南一家衣、物、米谷被抢达九担。林宗宏的父亲刚逝世不儿天,死者的鞋子被抢去,连挂在门口的孝条(布做)也抢去擦枪。鹧鸪珑屠是单家独户,老妇女叫刘阿闷,她家被庄烈坤自卫队抢光,连铁耙、犁头也不能幸免。寨仔林永福的母亲病在床上,竟中敌弹亡故。后溪寮前刘阿高、弯弓刘圆头均被白军以莫须有的通匪罪名,抓去关、打,刘阿高还被灌肥皂水,埔脚林炳山、弯弓刘荣根等被自军抓去当挑夫,挑着白军所抢东西到下峰,林炳山等一路上还挨打,真是残暴。

新村是新区,白军刚撤走,突围出来的游击队,不论住下半径的,还是在后溪的,或是取道下永、梧宅,直到树海的北坑,一路上都得到群众支援。那怕是做饭给游击队指战员们吃,掩护他们住宿过境,老百姓、接头户,都得冒生命之危险,避开国民党军队、乡保长的嫌疑和问罪。新区贫苦老百姓与游击队是心连心,是鱼水相依的。

深情照料伤病员

队伍集结休整期间,庄鸿荣负责的奎洋工团人员全力以赴,为部队筹集给养,保证供应。有一次,一团人员庄连坤与交通员邱仙女亲自送粮,二人共挑了一石八斗米,和二篮红蛋,从奎洋担到高畲,又从高畲找到奎坑…目虎。这二篮红蛋是店美村庄朝椿母亲为了慰问子弟兵而煮熟再染红色以示吉利。

留下来的伤病员,则安置在奎洋的偏僻山村。如林燕女同志住在东孕村庄佰位家养病;伤病员王南、何金溪等数位男同志,住在粗坝村庄宽久家养伤,工团人员庄清法等除送粮食、乌豆、瘦肉和退潢药来,还要访医采中草药,并且通过交通员往山城地下联络点取回枪伤药膏。一旦有什么情况,马上就差人来通报,做好应急转移。后来伤病员转到大气坑,室内睡觉不安全,半夜转移树林里,有时住宿田头寮,睡在杉皮顶,夜间行动很不便,互相搀扶着走。在山中养伤的日子里,当年仅十二岁的庄顺庆认真为伤员采青草药,没有臼子春,用嘴咀嚼青草糊在伤口也有作用,在养伤期间,为了满足伤员关心当前形势,工团人员送来《前哨报》(中共闽南地委机关报),报载《人民解放军百万大军横渡长江》的胜利消息,人人皆大欢喜。

当年节衣缩食,救死扶伤的游击区老伯、老姆,有的尚健在,有的已作古。他们与我们游击队员共盼早日解放,翻身作主人。他们亲历其境,如今都有切身体会,革命胜利确实来之不易。

路上新的征程

不久,上级来命令要挺进华安,叫张振礼去带兄弟部队过来。老张赶到文峰、欧寮,过三坪,在山前找到第八支队长李仲先和闽南地委军事部长卢炎率领的第二、三、五连和机枪连,带到清水塘与第七、八连会师。

队伍由奎洋经上峰、下峰,再经新村、都美,涉水过溪,经过荆都,向华安挺进。农历四月十九日,首战归德乡公所,破仓济贫。再战下樟炮楼。原定渡过九龙江北溪,与安溪游击队会合,后因联系不上,敌人前堵后追,试渡未成,才改变原来计划。农历五月初六日,部队转入天宝大山,与敌保二团在十天作战八次,歼敌百余人。队伍从丹蔗出发经马公、下永、梧宅,入奎坑、清水塘、梅林,开往永定。六月,第七支队、第八支队在湖雷会师,成立闽西南临时联合司令部,会师、整编后的第八支队辖五个团六千余人。七连编为廿一团第一连,八连编入十九团。为更有力地消灭国民党残余军队,配合南下大军,完成解放闽西南光荣任务而踏上新的征程。

缅怀先烈万古留芳

我们来到弯弓下林仔畲顶烈士纪念碑,凭吊当年牺牲的八位烈士,内有四位同志牺牲在后壁林口;二位同志牺牲在石井溪碑仔;一位同志牺牲在牛路口;一位同志牺牲在北坑九坪。他们分别在平和、南靖县英名录上记载着:

赖龟:班长,平和县国强乡大水坑人;

周天生:(化名日光),副班长,平和县下寨乡群英村中街人,龙师毕业生;

黄开样:(又名黄开),副班长。平和县下寨乡黄庄村人;

蔡育棋:(化名蔡育),宣传队员,平和县山格乡隆中村人;

庄国英:(化名羊我),战士,平和县下寨乡岩岭村人;

曾庆衍:战士,平和县崎岭乡际头村人;

庄中享:(化名朱忠),战士,南靖县奎洋乡店美村人;

简作周:战士,南靖县梅林乡坎下村黄田人。

上述八位烈士,除赖龟当年三十二岁外,其余都是二十才出头,风华正茂。当年胸怀革命崇高理想,为人民解放事业抛头颅、洒热血。解放后,为教育后人,新村与金山乡分别立碑纪念,让烈士英名万古留芳!

整理本文时,访问过雷锋(注:此雷锋非彼雷锋)、黄王邦、林燕、许标、雷雄、王南、曾五岳、林清根、张爱民、陈清河、林宗宏、刘高滩、卢耀辉等同志,特此感谢。

一九八六年六月廿一日

《南靖文史资料》第六辑(198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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